第三方支付

已经失效或正在失效的商业模式

备付金吃利息（失效时间：2019 年 1 月 14 日起）

曾经怎么赚钱你在支付宝下单后、确认收货前，那笔钱躺在支付机构账上。所有用户的这类资金加起来叫「备付金」。2017 年之前，支付机构可以把备付金以自己的名义存到多家商业银行，按协议存款拿利息，同时用巨额存款向银行换取更低的通道费率和更高的限额。这是一笔不用干活、不承担风险、随规模自动增长的纯利润。

巅峰时有多猛截至 2018 年 11 月末，支付机构交存央行的备付金存款达 1.24 万亿元（来源：中国新闻网 2019-01-14 引央行数据）。协议存款年化利率约 3%、高的超过 4%，业内估算：一家二线支付机构日均沉淀 30 亿–50 亿元，一年利息就超过 1 亿元；大型支付机构的利息收入「可以达到百亿元」（来源：《每日经济新闻》2018-06-30 引 21 世纪经济报道）。苏宁金融研究院估算，整个支付行业每年的备付金利息收入约 70 亿元（来源：中国新闻网 2019-01-14）。对很多中小支付机构而言，这不是「一部分收入」，而是全部利润。

怎么崩的：

• 2016 年 4 月，国办互联网金融专项整治方案明确提出「防止支付机构以吃利差为主要盈利模式」。
• 2017 年 1 月，央行《关于实施支付机构客户备付金集中存管有关事项的通知》要求按 12%–24% 不等的比例交存至指定专户，该账户不计利息。
• 2018 年 1–4 月，交存比例逐月提高至 50% 左右。2018 年 4 月末交存额已达 4995.04 亿元。
• 2018 年 6 月 29 日，央行明确时间表：自 7 月 9 日起按月提高，2019 年 1 月 14 日实现 100% 集中交存，并要求撤销所有商业银行的人民币备付金账户。
• 2020 年起，央行恢复计息，但年利率只有 0.35%，且要从中计提 10% 作为非银行支付行业保障基金。按 1.57 万亿元规模测算，全行业一年约 50 亿元，其中约 90% 归支付宝和财付通（来源：人民网 2020-07-22）。

根本原因这是政策创造的、与服务无关的收入。支付机构没有为这笔利息提供任何对价——钱是用户的，风险由用户承担（备付金不受《存款保险条例》保护），收益归机构。上海畅购 2014 年挪用备付金造成 7.8 亿元风险敞口、涉及 5.14 万持卡人的事件，坐实了这个模式的负外部性。一旦一门生意的收入来源是「资金停留时间」而不是「服务本身」，它就是在向监管借钱，早晚要还。

教训三条。第一，看一家公司的利润表，要问「这笔钱是谁付的、为什么付」——如果找不到明确的付款人和明确的对价，这笔收入随时会消失。第二，这类收入消失时是断崖式的，没有缓冲期给你转型：2017 年 1 月到 2019 年 1 月只有 24 个月。第三，备付金新规还带走了一个隐形资产——对银行的议价权。以前支付机构靠给银行送存款换来低通道费和高限额，钱一走，通道费上涨、限额收紧，成本端二次受伤。

跳码与套码的费率套利（失效时间：2021 年 259 号文起，2023 年集中出清）

曾经怎么赚钱96 费改后中国有三档费率——标准类 0.6%、优惠类（餐饮、超市、加油等民生行业）0.38%、公益类 0。跳码是指支付机构在后台把标准类商户的交易改成优惠类或公益类上送清算网络：向商户按 0.6% 收，跟发卡行和银联按 0.38% 结算，中间 0.22 个百分点白拿。套码是在商户入网时就填错 MCC（商户类别码），让高费率行业享受低费率，从而抢客户。

巅峰时有多猛2014 年银联的一次统计查出 160 万户商户名称不规范、伴有套用 MCC 等违规行为（来源：21 经济网 2021-03-17）。规模有多大可以从索赔看：交通银行曾因某支付公司套码交易 20 多亿元造成手续费损失，起诉索赔 927 万余元。这个赛道还长出了一条灰色产业链——个人用的「养卡 POS」通过不断变换商户模拟真实消费，让持卡人绕开银行监管套取信用卡现金，「这块市场体量非常大」（受访支付行业人士，经济观察网 2023-07-18）。

怎么崩的：

• 2019 年 3 月，中国银联下发《关于加强减免类等商户管理的方案》，要求减免类商户全部使用具备终端唯一性标识的新型终端，每日日终做一致性比对，不一致即剔除出非标准价格名单（来源：经济观察网，2019-02）。
• 2020 年 6 月及 2021 年 10 月，央行先后发文，尤其是银发〔2021〕259 号文，确立「一机一户」原则：一台银行卡受理终端只能对应一个特约商户，且必须将终端序列号、商户代码、布放地理位置等五要素关联报送清算机构，全流程一致、不可篡改。2022 年 3 月 1 日起全面执行。
• 2023 年 4–7 月，五家上市公司连续自曝：拉卡拉（4 月 18 日）、翠微股份/海科融通（4 月 20 日）、新大陆/国通星驿（4 月 27 日）、新国都/嘉联支付（4 月 27 日）、仁东控股/合利宝（7 月 18 日），全部承认「在收单业务中存在部分标准类商户交易使用优惠类商户交易费率上送清算网络的情形」，并按协议把涉及资金退还至待处理账户（来源：经济观察网 2023-07-18）。
• 后果直接体现在报表上：拉卡拉 2022 年归母净利润 -14.38 亿元，同比下滑 232.98%（来源：南方都市报 2025-04-25 回顾）。

根本原因这是一门靠信息不对称赚钱的生意，而信息不对称正在被技术单向消灭。监管只要求做一件事——把终端序列号和商户绑死并实时比对——套利空间就归零了。更深一层：这笔钱不是从空气里来的，是从发卡行的分润和持卡人的积分里来的，有明确的受害方，且受害方（银行）有能力和动机去追责。有明确受害方的套利，寿命一定短。

教训第一，当一门生意的利润来自「上报的数字和真实的数字不一样」，它的终结日期由技术进度决定，不由监管意愿决定。第二，会计准则是最强的合规稽查——上市公司必须在财报里披露或有负债，五家公司同时自曝不是良心发现，是审计师不签字。第三，灰色收入会污染整个行业的成本基准：跳码时代形成的低费率地推报价，在跳码消失后变成了行业普遍亏损的起点，「特定场景的相关费率肯定会随之上涨，目前来看已经形成了普涨的局面」（博通咨询王蓬博，2023）。

二清与大商户模式（失效时间：2017 年 12 月 217 号文起）

曾经怎么赚钱一个没有支付牌照的电商平台或行业平台，以「大商户」身份接入持牌支付机构，让所有买家的钱先结算到平台自己的账户，再由平台分给几千个入驻卖家。平台从中赚三样：账期沉淀的资金收益（卖家 T+7 甚至 T+30 才拿到钱）、给下游卖家加价后的通道差价、以及无需牌照就能做支付业务的合规成本节省。

巅峰时有多猛2015–2017 年是中国平台经济和 O2O 爆发期，几乎所有做多商户入驻的平台——B2B 电商、生鲜供应链、票务、教育机构、SaaS 商城——默认都用这个结构，因为申请牌照不可能、直连支付机构又满足不了「代收代付」需求。这个模式的规模无法准确统计（正因为它在监管视野之外，这本身就是问题），但从央行整治时把「持证机构为无证机构提供支付清算服务」列为切入点全面检查可以看出覆盖面之广。

怎么崩的央行先在《关于提供无牌机构办理支付业务信息线索的函》，后在 2017 年 12 月的《关于进一步加强无证经营支付业务整治工作的通知》（217 号文）中，正式定义了「二次清算」，并把资金二清和信息二清都纳入监管（来源：21 财经 2017-12-07）。执法路径很聪明：不去追几万家没有牌照的平台，而是卡住有牌照的支付机构——只要持牌机构不敢给你结算，你的模式当天就停摆。合规替代方案随后成型：分账系统（持牌机构直接结算到二级商户）、平台商户模式（每个卖家在支付机构独立开户）。

根本原因这个模式把信用风险和资金风险从持牌体系转移到了不受监管的主体身上，而这些主体既没有资本金要求、也没有备付金存管、更没有反洗钱义务。风险案例反复出现：二次清算机构挪用代收代付资金、「跑路」事件时有发生（来源：人人都是产品经理《支付无小事——一文读懂二清》）。同时监管机构拿不到真实完整的交易信息，反洗钱链条断裂。一个让监管看不见钱去哪儿的结构，在任何国家都不可能长期合法。

教训「不需要牌照就能做持牌业务」从来不是创新，只是尚未被发现。判断一个金融相关模式能不能长期存在，有个简单测试：如果它必须依赖「监管还没注意到」才能成立，它就不是商业模式，是时间窗口。另一条：监管永远从有牌照的那一端下手，因为那一端可控。所以在设计依赖持牌方的商业结构时，要假设持牌方随时会被要求切断你。

支付牌照的囤积与倒卖（失效时间：约 2021 年起）

曾经怎么赚钱央行 2011–2015 年发放了 271 张支付牌照，之后基本停发。牌照因此变成不可再生资源。互联网公司、上市公司、产业集团为了拿到支付入口和背后的用户数据，只能溢价收购持牌机构的股权——收购方对标的的估值几乎完全由牌照决定，与公司的资产状况和经营状况无关，实质上就是买卖牌照（来源：《中国非银行支付机构监管模式及国际对比》研究报告）。中间商靠居间撮合和短期持牌套利。

巅峰时有多猛2018 年前后，覆盖 5 种业务范围的支付牌照公允价值被认为至少 12 亿元起，最高叫价达 30 亿元，互联网支付类牌照最贵（来源：中国电子银行网《支付牌照买卖江湖：最高叫价 30 亿》，2018-03-19）。这个价格意味着什么？它超过了当时绝大多数持牌机构十年利润的总和。

怎么崩的：

• 2021 年起，《非银行支付机构条例》征求意见及后续实施大幅抬高准入与持续合规成本；国资体系「退金令」要求国企剥离非主业金融资产，同时压缩了买方和卖方。
• 价格塌方的标志性案例：2023 年 8 月，重庆易极付 99% 股权司法拍卖，起拍价仅 395.7 万元，无人出价流拍（来源：证券时报《牌照价格缩水！支付机构股权转让热潮持续》，2025-01-10）。
• 供给端反向增加：央行累计注销牌照到 2025 年 3 月达 100 张、6 月 102 张、10 月 107 张，市场存量降至 165 家左右；2025 年全年注销 12 张，其中 7 张是预付卡机构（来源：新华网 2025-06-11；新浪财经 2025-10-13、2026-02-04）。
• 2025 年 7 月 4 日，首批 13 家机构的《支付业务许可证》有效期变更为「长期」，同时 6 家机构被中止审查、不予续展或主动退出——牌照从「五年一续、续展即溢价」变成「合规者永久、不合规者清退」，投机价值被彻底抽掉。

根本原因牌照的价值 = 稀缺性 × 可用性。监管收紧确实提高了稀缺性，但同时把可用性压得更低——反洗钱、商户实名、一机一户、资金存管、罚没风险层层加码，2024 年央行对支付机构开出 55 张罚单、罚没约 1.74 亿元，2025 年上半年罚没约 1.25 亿元（来源：易观分析；观研天下）。当一张牌照能做的事越来越少、要承担的责任越来越多、能赚的钱越来越薄，它就不再是资产，而是负债。

教训「牌照永远值钱」是一个隐含假设，而不是事实。这个假设成立的前提是牌照对应的业务本身赚钱。当业务的利润率跌到万分之几，牌照的稀缺性就一文不值了。这条规律不止适用于支付——出租车牌照、报刊刊号、危化品经营许可、各类特许经营权，都遵循同一逻辑：特许权的价格由被特许业务的超额利润贴现而来，业务利润归零则特许权归零。

预付卡发行与资金池（失效时间：2019 年起，2021 年后加速）

曾经怎么赚钱发行商超卡、购物卡、加油卡、餐饮卡。收入有四块：企业客户团购时的折扣差、卡内资金在使用前的沉淀利息、过期未使用余额（沉淀损耗）、以及向受理商户收取的结算手续费。这门生意最舒服的地方在于收钱在前、履约在后，天然产生一个可以自由调用的资金池。

巅峰时有多猛预付卡曾经是三类支付牌照里数量最多的一类——截至 2025 年 5 月末仍有 93 家机构持有预付卡业务资质（对比 99 家网络支付、52 家银行卡收单，来源：观研天下 2025）。在移动支付普及之前，商超卡是中国单位福利发放和商务馈赠的主要载体，规模以千亿计。

怎么崩的三重打击叠加。

• 资金池被抽干：2017–2019 年备付金 100% 集中交存，预付卡机构的交存比例是三类业务里最高的（16%–24% 起步），意味着它是最先被拿走利息的一类。
• 场景被消灭：移动支付把「买东西先充值」这个动作变成了多余步骤。艾瑞数据显示 2024 年中国个人移动支付规模已达 205.2 万亿元，2025 年预计 197.5 万亿元——预付卡试图解决的「便捷支付」问题，扫码已经彻底解决。
• 牌照集中注销：在央行注销的一百多张牌照里，预付卡类占比接近八成（来源：新浪财经 2025-06-09）；2025 年注销的 12 张里有 7 张是预付卡（新浪财经 2026-02-04）。典型退出理由是「业务单一叠加移动支付快速发展，交易规模持续下滑」以及「长期存在合规问题并收到大额罚单」。

根本原因这门生意的核心资产是「用户的钱在你这儿待着的那段时间」，而移动支付把这段时间压缩到了零。上海畅购 2014 年的崩盘已经预演了结局：备付金严重不足、筹措不力，导致商户大面积停止受理，7.8 亿元风险敞口、5.14 万持卡人受损、引发群体事件（来源：中国新闻网 2019-01-14）。一个必须靠新增充值来兑付老卡的资金结构，和庞氏结构只有一线之隔——区别只在于业务本身是否产生足够的真实毛利来覆盖沉淀资金的成本。

教训第一，任何「先收钱、后履约」的模式都要单独审视资金隔离：如果预收款可以被公司自由动用，这门生意的真实杠杆远高于财报显示的。第二，当你的产品是在解决某个摩擦（充值以避免找零、避免带现金），而技术把这个摩擦直接消除时，你的产品没有升级空间，只有消失路径。第三，注意「牌照最多的细分领域往往是最先死的领域」——牌照数量多说明当年准入容易、单位价值低，也说明这个业务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的门槛。

机具地推补贴与代理商压货（失效时间：约 2022 年起）

曾经怎么赚钱支付机构把 POS 机、码牌以「免费送」「99 元押金激活返还」的方式压给几十万代理商，代理商再免费送给商户。机构的账算的是终身价值：一台机器铺出去，只要商户持续刷卡，未来几年的分润远超机具成本。补贴打的是规模换分润的赌——机器越多，流水越大，跟银联和银行的议价能力越强。同时机具押金和流量费本身也是一块现金流。

巅峰时有多猛这套分销体系的规模可以从收单外包服务机构的备案数看出来——截至 2024 年末，累计备案的收单外包服务机构达 33382 家（来源：中国支付清算协会，移动支付网 2025-01-15）；到 2025 年 4 月这一数字为 33838 家。三万多家外包机构背后是数十万地推人员，构成了中国最庞大的线下金融地推网络。

怎么崩的：

• 2021 年 259 号文的「一机一户」使得「一机多码」失效，一台机具的套利价值归零，只剩下真实商户的真实分润。
• 跳码收入终结后，收单机构的净费率从灰色时代的两三个基点回落到公开定价的残差，再也养不起高额地推补贴。
• 存量市场到顶：2025 年拉卡拉境内收单流水下降 6.75%、移卡境内 GPV 增长 0.1%、嘉联流水与上年基本持平——铺再多机器也换不来增量。
• 出清开始：截至 2025 年 5 月 21 日，收单外包机构中已有 2280 家备案失效，其中 2084 家是「商户推荐类」（来源：中国支付清算协会，证券时报 2025-05-22）。被淘汰的正是纯地推、无技术能力的那一类。
• 剩下的地推动力开始转向消费者侧的欺诈：2026 年监管仍在通报以「免费送 POS」为名的营销骗局和违规使用「支付」字样的公司（来源：移动支付网 2026-07-13）。当一个模式的正当收入消失，残留的从业者会转向不正当收入——这是模式死亡的最后阶段。

根本原因补贴换份额的前提是份额能转化成定价权。在支付行业这个前提不成立：上游价格由监管定死，下游商户随时可以换一台机器（切换成本几乎为零），中游代理商忠于分润比例而不是品牌。你补贴出来的规模，既不能提价，也不能锁客。这和网约车、外卖的补贴大战有本质区别——那些行业至少能在补贴后形成双边网络。

教训在做补贴决策前必须先回答一个问题：补贴买来的用户，切换成本是多少？如果切换成本接近零，补贴就是纯粹的现金焚烧。第二条：看一个渠道体系的健康度，看它的「备案失效率」而不是「备案总数」——三万多家备案里两千多家失效，说明这个体系的底层单位经济从一开始就不成立。